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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翰街,萧家书铺。
后街库房深幽僻静,隔绝前街市井喧声,四壁萧然,光影沉沉。
方才货郎一句低语,不啻寒砧落寂,暗风生凉,满室凝滞空气,似骤然间冻住。
先前只余寂然的空屋,转瞬浸出一层幽冷沉郁的肃杀,虽是四下无声,似有暗流涌动,压得人呼吸紧促。
秦叔神色倏然收敛,方才前堂待客的温厚,无异寻常老者的模样,顷刻间荡然无存。
周身温和气息尽数褪去,换作一派沉渊幽邃的沉静,眉眼深浅难测,眸光沉沉流转,似在暗自思虑,一时并未接话。
货郎见他默然,又低声说道:“如今贾琮声名遐迩,天下谁人不知,杜锦娘是他的生母。
贾琮又新封侯爵,正是官禄得意之事,却有深挖杜锦娘底细,绝非无事生非。定是存心针对贾琮,想对他有所不利。”
秦叔眸色微凝,沉声问道:“可曾探出这帮人的来路根底?”
货郎回道:“这些人行事缜密,做事小心,都是些老手,只是咱们布设的暗桩,扎根更久,藏得更深,不是他们可比。
我们连日追踪查探,已然摸清来历,这些人竟是推事院密探,此事着实古怪,贾琮新任推事院左院使,总领衙署要务。
手上掌监察大权,怎会命自己麾下人手,私查生母的旧底?”
……
那货郎一言出口,秦叔面色微悚,片刻后语调幽沉,悠悠说道:“此事看似蹊跷,细究起来,却并不难解。
贾琮新履左院使一职,执掌武备监察大权,衙署新立,百事草创,麾下人手本就紧缺。
他若布设暗桩,安插耳目,定优先扎根军伍,断无浪费人手,令麾下密探游走市井,追查生母旧事的道理。
杜锦娘是他生母,天下皆知之事,何须这般鬼祟私查,还需他亲自下令布置。
贾琮年纪虽轻,但心智卓绝,城府深沉,深谙为官进退之道。
如今他刚入推事院,新官上任,众目睽睽,朝野瞩目,天子审视之时。
他这人素来谨慎,绝不会行此授人以柄,招惹君疑之事。”
秦叔唇角勾起一抹阴沉淡笑,说道:“这般阴私伎俩,绝非贾琮所为,必是推事院右院周君兴的手笔。
周君兴盘踞推事院多年,原已根深叶茂,羽翼渐丰,稳稳把持衙署大权。
谁料半路杀出贾琮,官阶、才干、圣眷,无一不压他一头,生生截断他的升迁前路,压制了他的权柄。
此人心胸阴鸷,睚眦必报,心中积恨,蓄意探查私隐,意图构陷贾琮,半点不足为奇。”
他微微蹙眉,沉声说道:“只是周君兴虽狡诈,我倒没想到,他竟能嗅出端倪,留意到杜锦娘这桩旧事。
此人智计深沉,不得不防,你等只需暗地紧盯,不可惊动她们,任由他们四下查访便是。
“我等暗中蛰伏多年,尚且查不透此事根底,岂会是推事院那些鹰犬走狗,能够朝夕轻易勘破的。
纵使他们侥幸查出些许蛛丝马迹,于我们而言,亦是一桩好事。
待到紧要关头,略作推波助澜,坐看风云搅动,或可收渔翁之利……”
……
言罢,秦叔敛了眼底冷色,转而正色问道:“此前我命你等查访之事,可有眉目?”
货郎回道:“各处暗桩尽数倾力查访,至今一无所获。
按常理推想,十几年前杜锦娘名动京华,乃是花楼顶流清倌,交游广阔,往来皆是文人雅士,这些人多能诗善画之辈。
但凡名噪一时的淸倌花魁,必会有人题诗作画,留存肖像,流传市井。
可我们遍查旧坊,走访年高故老,竟寻不到半幅她的画像。
还有更奇之处,杜锦娘两度获天子追封,身后荣宠显耀,可连荣国府自家祠堂,竟也无她的遗像留存。
听闻当年贾家史太夫人,厌弃她出身烟花风尘,嫌她污了贾家世族门楣。
即便她入府怀胎产子,贾家门中子弟女眷,亦无人肯近身照拂,任她独居一院,任由她自生自灭。
“如今贾府的积年老仆,虽人人知晓她的来历,却对她生平底细模糊陌生。
整件事面面推敲,看似天衣无缝,似乎全无破绽,却显得不合常理,实在有些诡异。”
……
秦叔闻言,眸光悠远,缓缓吐出一语:“世事便是如此,看似全无破绽之处,往往便是最大的破绽!”
货郎沉吟道:“这般干干净净隐匿痕迹,抹除所有过往的手段,倒像是隐门的路数,只是门中从未传过半点风声,多半是无关的。”
秦叔眼底幽色更深,阴沉一笑:“若是隐门所为,诸多疑团反倒有了解释,这倒也罢了。
当年金陵大乱,门中故人流散,许多人隐匿不出,若非隐门中人手笔,那其中藏下的文章,可就大得惊人了……”
货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