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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砚握着那把刀,握了很久。
久到石根都忍不住,嘶声催道:“先生!捅啊!你捅啊!”
江砚,却缓缓地,把手,松开了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那把短刀,落回了泥地里。
罗十三猛地睁眼,难以置信地,望着江砚。
“哥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江砚说。
—
“为什么?!”
石根疯了一样冲上前,一把揪住江砚的衣襟,泪水糊了满脸:“他害死了俺婆娘!俺娃!害死了几百口人!你凭什么不杀他?!你凭什么替他们,做这个主?!”
“我没替他们做主。”
江砚没有推开他,任他揪着,一字一句道:“石根,你说得对。这血债,不是我的,是死去那几百口人的。这债,我替不了,也赦不了。”
“正因为赦不了,”他望着石根,“我才更不能,让他,一死了之。”
石根一愣。
“你想想。”江砚的声音很沉,“他跪在这儿,求我捅死他。为什么?因为死,对他来说,是最轻省的。一刀下去,他这一路上夜夜不敢闭眼的煎熬,就到头了,干干净净,一了百了。”
“死,是他给自己求的解脱。”
“可你婆娘、你娃、清水镇死的那些人——他们能解脱吗?他们回得来吗?”
石根的手,一点一点,松了。
—
“我要他活着。”江砚一字一顿。
“活着,记着清水镇那场火。活着,记着他害死的每一个人。活着,替那些死去的人,一天一天地,把这条命,还回来。”
“他不是欠我一条命。”江砚俯身,一把揪住罗十三的衣领,把他从泥里拎起来,逼着他,直视自己的眼睛,“他欠的是几百条命。一死,还得清吗?!”
“还不清!”
“所以你得给我活着!”江砚的声音,陡然拔高,那是他这一路上,从未有过的、压抑到极致的痛与怒,“罗十三!你想死?没那么便宜!你给我睁着眼,好好活着,把你欠下的债,用你的下半辈子,一寸一寸,给我赎回来!”
“你要是死了——”
他松开手,罗十三重重跌回泥里。
“——你就是个逃债的孬种。连你嘴里那句‘对不起’,都是假的。”
—
罗十三整个人,僵在那里。
他求了一路的死,被江砚,一句话,堵了回来。
他这才明白,原来,活着,比死,难千百倍。
死,是闭上眼,什么都不用面对了。活着,是要睁着眼,日日夜夜,面对自己亲手酿下的血,面对石根这样一双双恨他入骨的眼,面对那个曾把后背交给他、如今白了头的兄弟——
用余下的每一天,去还,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。
这才是,真正的刑罚。
“俺……”罗十三嘴唇哆嗦着,眼泪,大颗大颗砸在泥里,“俺……赎不清……”
“赎不清,也得赎。”江砚背过身,声音疲惫得像是耗尽了力气,“这是你欠他们的。也是,你欠你自己的。”
—
石根怔怔地站着。
他还是恨。这恨,一辈子也消不了。
可江砚这几句话,像一把钝刀,把他那股要人偿命的冲动,一点一点,磨平了。
他忽然懂了——让罗十三痛痛快快死了,反倒便宜了他。让他活着,背着几百条人命,一天天地熬、一天天地赎——这,才是对死去那些人,最重的一个交代。
石根走上前,弯腰,捡起那把短刀。
众人一惊,以为他要动手。
石根却把刀,重重地,插回了罗十三腰间的空刀鞘里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他红着眼,盯着罗十三,一字一句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死了,便宜你。你给俺活着。你要是敢死,俺做鬼,也不放过你。”
“往后每一场恶仗,你都得给俺冲在最前头。你欠的命,拿卫家的人,一条一条,给俺换回来。”
说完,他狠狠啐了一口,转身,大步走了。
—
赵铁山一直没说话。
这独臂的老卒,当年在决战前,就要一枪结果了这叛徒,是江砚拦下的。此刻他拄着枪,独眼里的寒意,比石根还冷。
“先生要留他,老汉不拦。”赵铁山瓮声瓮气,“可这人,不能进寨里的核心。防务、机关、你的住处,一样都不能让他沾。”
“他背过一次,就能背第二次。”
江砚点头:“铁山叔说得对。”
他转向罗十三,声音里没有半分温情:“你想赎罪,行。从今天起,你不是我的兄弟,是寨里最末等的一个杂役。挑水、埋尸、守最险的岗,脏活累活险活,你先干着。”
“寨里的图册、暗渠、机关,你一概不许近。会有人,盯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