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冬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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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存折是十二月中旬翻出来的。不是专门去翻的——是建国要找一张旧发票，把抽屉打开以后看到了那本绿色的存折。他没有马上关上抽屉。他把它拿出来翻开，看了一眼余额那一栏的数字。比半年前少了三分之一。他看了一下，合上了。不是面无表情，是有表情但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的那种停在那里的状态。然后把存折放回抽屉里——没有放到底，推进去一半卡住了，他又推了一下才彻底放进去——然后把抽屉关上了。抽屉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响。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，没有再做任何事情。
    单位在十二月底开了一场会，领导在会上说了一句话——“单位不会裁员。“这句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，像是一句需要落地的话，但它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——没有人接它。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人，有人把笔放下了，有人把笔记本合上了，有人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。没有人鼓掌。散会后走廊里有人在说话——不是关于“不会裁员“这件事，是有人在小声讨论“听说县化肥厂裁了一批“，另一个声音说“咱这跟化肥厂不一样“——“有啥不一样，都是财政口“——声音压低了，经过建国身边的时候变成了咳嗽。建国没有加入对话，他拿着搪瓷缸从茶水间走回办公室。
    一月份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一个同事开始请假了——不是生病，是“去面试“。那个人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去面试，但大家都知道了，因为他在走廊里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不够低。建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，那个人的电话内容他没有故意听——但办公室的隔墙不厚，传过来的词零零散散的，拼起来大概是一件事：那个人在找一个出路。建国把材料翻了一页，没有抬头。他开始按时下班，走路回家。二月初的时候他在一家新开的超市门口停下来看了一个告示——不是招聘，是“本店招募配送员“，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和联系人。他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大概十秒钟——不长不短，够把那些字看完，然后他继续走了。
    海龙的第一家店流水在入冬以后也降了。降得不多——比第二家店好多了——但比起夏天的峰值确实少了一截。老曹在电话里问了一次“还撑得住吗“，海龙说“撑得住“——没有多说。他把店里的灯管换了一根更亮的——原来的那根用了两年，亮度衰减了，他一直没有换，现在换了不是因为生意好了，是因为他发现最近在车底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——他在店里待的时间比以前多。学徒下班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店里把工具擦一遍、把地面扫一遍、把第二天要用的配件从货架上拿下来摆在举升机旁边。这些事以前他不做——学徒做了。现在学徒走了他自己做，动作比以前慢了，但更仔细。他蹲在举升机旁边擦扳手的时候，手上的棉纱从扳手的头部穿到尾部，穿过每一个齿缝。做完以后他站起来把扳手挂回架上。铁架上的工具按大小排列——和他在三眼井街开店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    王威在二月初拿到了省城餐饮企业的第一笔月结款。金额不多——比他以前零卖一批鸡的钱还少一些——但那是按月结算的，意味着每个月都有。他把那张支票拿在手里看了一遍，然后折了一道——不是对折，是在手里轻轻折了一道，然后放进了上衣内袋里。支票的纸比普通的纸硬一些，折起来的时候边缘抵着布料，在衣服上印出一个规整的方形轮廓，他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那个形状。支票在内袋里，他能感觉到纸的边缘——硬的，贴着他的衬衫。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穿外套，去了鸡舍。
    2009年的春节来得早——一月下旬。建国没有回村。不是不想回——是车票不好买，加上新房刚装好，林慧说“今年在新家过吧“。腊月二十八那天建国在省城的超市买了白菜和猪肉——自己剁的馅，自己和的面，自己擀的皮。他在厨房里包饺子的时候面粉沾在袖口上了，他没有管。女儿在客厅的爬行垫上坐着，手里攥着一个塑料环，用嘴啃着。林慧在阳台上晾衣服。电视开着，声音不大，是春节晚会的预热节目。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时候发出一种均匀的、木质的声响——咕噜噜——停一下——咕噜噜。他包完了两排饺子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他没有感觉到“这是家“——也没有感觉到“这不是家“。他只是在这个房子里，做着这件事。窗外的县城街道上偶尔有一两声鞭炮响，稀稀拉拉的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天已经暗下来了，路灯亮着，街上没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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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王威在年三十傍晚在村口老槐树下放了一挂鞭炮。他早上就把鞭炮买好了——从镇上骑自行车带回来的，用报纸包着挂在车把上。不是他一个人——旁边站着他爹，抱着他儿子的妻子站在院门口看。鞭炮在树根旁边的空地上炸开的时候，纸屑飞起来又落下去，在冬天的地面上一层红色的碎片。火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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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冬天

第76章冬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