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五章裂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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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灰衣人拿走总簿页的第二天，太府司出了一件小事。
    何司正以“损耗稽核事务繁杂“为由，给萧然添了一个副手——不是别人，正是卫迟。何司正笑呵呵地说：“卫同办在司里多年，熟悉印务，给你打打下手，核起账来也方便。“
    萧然看着卫迟那张白净的笑脸，也笑：“多谢司正。卫同办肯来，我求之不得。“
    卫迟拱手：“萧副办客气，属下听候差遣。“
    两人相视而笑，一个笑得真诚，一个笑得谦恭。可各自心里都明白：这不是添副手，是上眼药。何司正把卫迟安在他身边，一是盯着他核什么账、见什么人，二是防他再往废印房那边凑。
    萧然没有拒绝。他照常核新账，照常让卫迟帮着誊录对单，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。暗地里，他把那几页从户部抄来的旧印移交记录，缩成蝇头小字，缝进衣襟的夹层里。
    白天，卫迟在跟前，他核的都是何司正送来的干净账；夜里，他把自己关在屋里，就着灯，把户部周老的话、徐主簿的话、牛头的话，一句一句对起来，理成一本“暗账“。
    理到第三夜，他理出一个疑点。
    徐主簿说，那枚“准“字印是户部旧印，何司正掌着。可他从户部抄来的移交记录上写的是：壬申年，户部将损耗核销印信一枚，移交太府司，经手人——户部主事衡道公、太府司主簿徐某。
    徐某。萧然盯着那两个字，又看了一遍。
    三十年前，户部把印移交给太府司，太府司接印的人，是“主簿徐某“。他问过徐主簿，徐主簿说那枚印是户部的旧印——可他没说，当年接印的人，是他自己。
    “徐主簿。“萧然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    他想起徐主簿醉酒时那句话：“那枚'准'字印，是户部的旧印，如今在何司正手里。“——他说“何司正手里“。可三十年前，何司正还不是司正。三十年前管这枚印的，是徐主簿。
    何司正是后来接的印。徐主簿才是那个从衡道公手里接过印、又掌了若干年印的人。
    他为什么不说？
    萧然把这条记进暗账，吹熄灯，躺下。黑暗里，他睁着眼想：徐主簿是太府司的老人，掌过印，如今却只是个清闲主簿——是被贬了，还是自己退的？他醉酒吐真言，是有心，还是无意？
    第二天，萧然找机会跟徐主簿闲谈，不经意地问：“徐大人，您在太府司多少年了？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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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徐主簿捋着胡子想了想：“快三十五年了吧。老夫是壬申年前两年进的司。“
    “那壬申年那会儿的事，您都赶上了？“
    “赶上了。“徐主簿叹口气，“那一年，事儿多。户部来人查账，查了几个月，后来人没了，账也烧了。再后来，损耗核销就归了咱们司。“
    萧然心里一动：“您说的户部来人，是那位魏主事？“
    徐主簿的脸色，微微变了。他看了萧然一眼，又移开目光，含糊道：“都是陈年旧事了，提他做什么。“
    “我听户部的老人说，魏主事查账那会儿，您也经手过损耗核销？“
    徐主簿的手，顿住了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声说：“萧副办，老夫劝你一句——壬申年的事，查不得。那一年，太府司换了印，药局烧了账，户部死了人。三件事凑在一起，你以为都是巧合？“
    萧然心里一凛，面上不动声色：“那您觉得，是有人安排的？“
    徐主簿没有答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老夫只告诉你一件事。壬申年那枚印，不是户部主动移交的——是太府司上折子'请'来的。折子是谁上的，老夫不知道；可老夫知道，折子递上去没几天，魏主事就死了。“
    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萧然的肩膀，声音更低了：“萧副办，你是个能核账的。可你记住了——有些账，是上头的人想让你核，你才能核。不想让你核的账，你碰了，就是魏主事的下场。“
    他说完，端着茶杯走了。
    萧然坐在原地，把徐主簿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。
    太府司上折子“请“印，折子递上去没几天，魏宪就死了。一枚印，一条命——原来魏宪的死，不是因为他查了损耗账，是因为他挡了太府司“请印“的路。
    那道上折子的人，就是账后之人。
    他摸了摸衣襟夹层里那几页记录。衡道公经手移交，徐主簿接印，魏宪死在中间。三个人，三十年前同在一本账上；三十年后，衡道公退养在州府，徐主簿清闲在司里，魏宪只剩一缕残魂，住在他的诘文令里。
    账还在。人，死的死，退的退，闲的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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