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：公证处（下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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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二天上午，陶爱民和李正律又上了那栋老楼的三层。蝉鸣比昨日更紧，吊扇还是慢悠悠转着，像什么都不会为谁加快。陶爱民踩着楼梯，忽然想起前世——那时候他上的是铺了红毯的会议室，台阶两边站着人，门一推，满屋的好话。这栋老楼的楼梯，水泥的，掉皮，扶手上的漆磨得发亮，没有一个人迎他。他反倒觉得，这楼梯踏实。
    秦公证员已在接待室等着，文件夹摊开，昨天的文书都理齐了。他今天换了副眼镜，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，看人时微微眯眼。
    “放弃收益声明，“他把最后一份文书推到陶爱民面前，“你念一遍，再签。“
    陶爱民接过，纸上是他自己的字——李正律起的草稿，他改了三遍。他一字一句念：“本人陶爱民，自愿将名下全部资产，通过前述文书无偿转入该基金会；本人确认，不保留任何收益、不担任任何职务、不以任何方式干预基金会运作；本声明经公证后不可撤销。“
    念到每一句，他都停一停，掂一掂。“不保留任何收益“——他前世最会的，就是变通着留收益；“不担任任何职务“——前世他坐的那把椅子，就是最大的职务；“不以任何方式干预“——前世他干预的事，堆起来比这档案袋还厚。今天这几句，是把前世那些弯弯绕，一根根掰直。念到“不可撤销“三个字，他停了半秒。前世他签过太多“不可撤销“——只不过那些，是把别人的利益摁死在自己的意志里，越摁越重，最后重到他自己也挪不动。这一回，被摁死的，是自己的贪念。分量不一样，可那两个字，他认得。
    秦公证员拧开钢印的盖，往印泥里按了按，动作不疾不徐。陶爱民看着那枚铜印，想起前世——那时他签的字，落的是别人的章，盖的是替他准备的体面；今天这枚印，盖的是他自己递上去的“不要了“。同样的“不可撤销“，方向却是反的。
    “签吧。“秦公证员递过钢笔。
    陶爱民签字。钢印落下，“咚“的一声，震得桌面一颤，也震在他心口上。这一声，比昨天那三声都重——前三天盖的是“转出“，今天盖的，是“不要了“。三百三十余万的盘子，从这一刻起，跟他再无干系。
    秦公证员把四份文书按顺序排好，装入档案袋，封口，贴上封条，在登记表上写下一行：匿名自然人捐赠，资产合计三百三十余万，六月三十日前完成移交。他抬头看了陶爱民一眼，难得多说了一句：“我干了二十三年公证，见捐赠的多了。有的捐了要挂牌，有的捐了要减税，有的捐了转头又来问'能不能改'。你这样，签完就走、连张收据都不要的，头一回。小伙子，你图啥？“
    陶爱民想了想：“图个干净。“
    秦公证员“嗯“了一声，没再问。老人收了笔，把登记表推到一边。他这种人，天天跟白纸黑字打交道，见过太多人把“干净“挂在嘴上、把算盘打在暗处。眼前这个年轻人，话不多，字却钉死，他信。信的不是那张脸，是那份把“不要了“写得比“要“还坚决的劲。
    李正律把档案袋接过去，抱着，像抱着一桩要紧的案子。他今天话少，眉头却比昨天皱得紧。等秦公证员去办归档手续，接待室只剩他们俩，他才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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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我那句压箱底的话，“他说，“现在说。“
    陶爱民看着他。法学院那个人，模拟法庭上替他辩过无罪，那年是全场唯一一个拿着规则手册去找裁判、不打架的人；这两年替他把着每一份文书，今天又亲手把档案袋抱进归档室。这话，分量不轻。他想起大二那回，李正律在模拟法庭上翻卷宗的劲头，和眼前秦公证员核材料的认真，竟是同一种——都把白纸黑字，看得比人嘴上的漂亮话重。
    “你听着，“李正律一字一句，“真的，你这辈子就清清白白；假的——“他顿了顿，目光钉在陶爱民脸上，“假的，我就是第一个查你的人。“
    屋里一下静了。吊扇的嗡嗡、窗外的蝉，全退到很远。陶爱民没笑。他懂得这句话里的全部重量。李正律不是威胁，是交托：我信你此刻是真的，所以我替你把门；可若是假的，我比谁都先知道，也比谁都先动手。这种“信你、也盯着你“的关系，他前世求而不得——前世围在身边的人，信的是他的位置，不是他的人；人一倒，信也就散了。今世这个学法的年轻人，倒先把这层关系，给他立了起来。
    “记住了。“陶爱民说，“你查。第一个查我的，得是你。“
    他伸出手，和李正律握了一下。两个年轻人，一个学法的，一个要进体制的，在这间满是旧文件味儿的屋子里，把一句“真的、假的“攥成了约定。陶爱民前世也握过无数回手——那些手，多半是冲着他的位置来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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