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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帝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他的手指沿着从长安到大宛的那条朱笔路线缓缓移动,从长安到河西,从河西到玉门,从玉门到大宛。他的手指停在大宛的位置上,那个用朱笔圈起来的圈里。
“朕要汗血马,没错。”他说,“可朕不只是要马。朕要的是大宛。是大宛背后的西域诸国。是丝绸之路。是让西域所有国家都知道,大汉的天威不可犯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秋苹。他的目光中有一种灼灼的东西,像是燃烧的火焰。
“秋苹,你知道大宛在什么地方吗?它在万里之外。它离长安,比匈奴还远。朕的使者到了大宛,大宛国王杀了他们,抢了他们的财物。如果朕不闻不问,西域诸国会怎么看?他们会觉得,大汉不过如此,杀了大汉的使者,大汉也不敢怎么样。那丝绸之路就断了,朕花了十几年打通的西域,就白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朕不是为马。朕是要让西域诸国知道,顺汉者昌,逆汉者亡。”
秋苹站在御案前,听着这些话。她看着武帝的脸,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那种她太过熟悉的东西,执念。那种执念,她在封禅那年见过,在昆明池那年见过,在卫青病重时他深夜独坐宣室殿时也见过。那种执念,是她劝不动的。她早就知道。可她还是来了。她还是想说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臣知道陛下要立威。可万里远征,数万将士,他们的命也是命。他们也有父母妻儿,也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亲人。他们埋骨异域,换回来的只是几匹马,或者几个西域小国的臣服。这值得吗?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第104章征大宛之议(第2/2页)
武帝沉默了一瞬。他看着秋苹,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然后他走回御案后面,坐下来,拿起一卷奏章,翻开。
“秋苹,”他说,声音低了些,“朕知道你心善。可有些事,不是心善就能办的。朕是大汉的皇帝。朕要为这个天下负责。朕要让大汉的威名传遍四方,要让四方夷狄不敢犯边。如果朕不做这件事,后人会怎么说?他们会说,刘彻是个软弱的皇帝,别人杀了他的使者,他都不敢出兵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秋苹:“你回去吧。准备医卫的事。朕意已决。”
秋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她看着武帝,看着他握着奏章的手指,看着他鬓角的白发,看着他眼角的细纹。她想起卫青临终时那双沉沉的、恳求的眼睛。她想起她说“臣答应您”。可此刻,她劝不动他。她劝不动这个五十一岁的帝王,劝不动这个要为天下立威的皇帝。她的声音太小了。她的力量太小了。
“陛下,”她最后说了一句,“臣会准备医卫。臣会尽力让那些远征的将士少受些苦。可臣还是要说,那些将士的命,不应该只换回几匹马。”
说完,她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宣室殿。
殿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未央宫的石阶上,晃得她眼睛发酸。她站在石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秋风吹过来,带着宫墙外桂花的香气。她想起昨天阿朱给她煮的那碗长寿面。她想起昨夜对月许的愿,愿刘彻少些杀戮、多些安宁。她想起她自嘲的笑,历史早写定了。
她苦笑了一下。历史早写定了。她早就知道。可她今天还是去了,还是说了。她说了她想说的话。虽然武帝没有听进去,可她还是说了。这大概就是她在这个时代的位置,一个说真话的人,一个医者,一个在帝王耳边说着他不想听的话的人。
她回到太医署,坐下来,拿起笔,继续算药材。她的手很稳,笔尖在帛书上沙沙地写着。她要备的金创药是往年的三倍,避瘟散是五倍,伤寒药是十倍。她要在一个月内备齐所有药材,还要安排医卫队的人员编制,还要准备沿途的水源消毒方案。远征军要走一年,她的医卫队也要走一年。一年后,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回得来,也不知道自己回不回得来。
可她还是得去。她是医官。她的位置在战场上,在伤病者身边。她答应过卫青,要替他照顾好陛下。可她照顾不了陛下的每一个决定。她只能在陛下决定了之后,尽力让那些被决定的人少受些苦。
她写着写着,忽然停了下来。她想起一件事。她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药房后面的小间里。那里有她存放私人物品的一只旧木箱。她打开箱子,从里面取出一卷帛书。那是她这些年记下的见闻。她把帛书展开,翻到最后,拿起笔,在最末一行补了一行字。
她写道:
“太初元年秋,陛下为一匹汗血马决意征大宛。臣极力反对,言万里远征只为几匹马,不值得。陛下曰:朕不是为马,朕是要让西域诸国知道,顺汉者昌,逆汉者亡。臣无言以退。臣知陛下之意已决,不可更改。臣唯备医卫,随军远行,尽臣之本分而已。”
写完之后,她将帛书折好,放回箱中。
一个月后,远征军开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