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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鸟京,亥时初刻,宫城朱雀门箭楼,二楼挑廊。
田村皇子双手扶着围栏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整张脸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望着苏我府的方向,那冲天的烈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瞳孔里。
夜风从城头灌下来,吹得他袍袖翻卷、须发乱舞,却吹不散他脑中那团混沌。
“陛下……”
中臣御食子站在他侧后方,声音沙哑。
田村没有回头,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火海,摇了摇头,喃喃道:
“朕没有派人去攻打苏我府。”
“朕真的没有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说服自己,又像是在向上苍辩白。
“你知道的,朕今晚去你府上,就是想集结你们府中的死士,趁夜围了苏我府,给苏我麻吕来个瓮中捉鳖。”
“可朕还没下旨,朕什么旨意还没下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卡住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絮。
中臣御食子垂下眼帘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。
这时,一名身着铁甲的禁军将领脚步匆匆地跑上阁楼,单膝跪地,禀报道:
“启禀天皇陛下,末将方才收到消息,苏我府……除苏我麻吕之外,府中上下四百余口,尽数被杀。”
田村的身子猛地一僵,缓缓转过头来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
“你、你说什么?怎么会这样?他们为什么不跑?”
“还有,到底是谁夜袭了苏我府?”
铁甲将军抿了抿唇,眼中闪过一抹羞愧,语气艰涩道:
“是城中的贱民,他们高喊着‘诛灭苏我、还政天皇’的口号,先是打砸了苏我氏在城中的粮铺、酒坊、盐场,抢夺了大量财物。”
“尝到甜头后,他们趁苏我府守备空虚,闯入府中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只因,他做梦也没想到——豢养着数百名家将和家仆,戒备最为森严的苏我氏祖宅,竟然会被手持棍棒的乌合之众所攻破。
早知如此,他当初就该自告奋勇,领兵杀入苏我府。
[若是时光能够倒流,那该多好。]
[苏我氏覆灭,陛下应该高兴坏了吧?!]
铁甲将军这样想着,抬眼望去,却见田村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此时此刻,田村脑瓜子嗡嗡作响,感觉天都塌了。
他想拿下苏我氏不假,可他想的是徐徐图之,先拢住五家豪族,调集各府死士,再趁夜袭击苏我府。
他甚至连事成之后,如何分配苏我氏的家产、权力都想好了。
可现在,苏我府却莫名其妙地没了。
被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,胆大包天的“乱民”给灭了。
他攥紧垛口的手指开始发颤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。
那些乱民是谁煽动的?
谁有这么大的本事,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聚起数百人,还精准地挑了苏我麻吕都不在府中的这个节骨眼?
更可怕的是——苏我麻吕会接下来肯定会发疯!
“神官……”田村的声音发飘。
“苏我麻吕现在何处?”
中臣御食子张了张嘴,正要答话——
“报——!”
一道凄厉的嘶喊从城下传来。
一名禁卫连滚带爬地冲上箭楼,甲胄歪斜,满脸是汗,扑通一声跪倒在田村面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天皇陛下!大事不好!苏我麻吕正在府外集结兵马,扬言要攻打皇宫!”
田村脚下一软,后背撞在围栏上,硌得生疼。
“他、他怎么敢的?还有那些士卒疯了不成,他们怎么敢跟着苏我麻吕,造朕的反?”
“苏我麻吕说……”禁卫咽了口唾沫,将头埋得更低。
“说中臣御食子卖国投敌,挟持天皇,他是来‘清君侧、救圣驾’的。”
田村愣了一瞬,随即发出一声又像哭又像笑的气音。
“清君侧?救朕?他苏我麻吕要清的是朕吧!”
中臣御食子面色铁青,却没有接话,只是快步走到箭楼北侧,朝城中望去。
这一看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陛下……您来看……”
田村踉跄着走过去,顺着中臣御食子的目光望下去,瞳孔骤然收缩。
飞鸟京的东城门、西城门和南城门三个方向,几乎同时亮起了大片火光。
那火光起初只是城门深处的几簇,但很快便连成线、聚成片,形成三条蜿蜒的火龙,沿着长街向不同方向快速移动。
火把的密度、行进的整齐程度,分明是三支成建制的军队。
“他们这是要去哪?”
田村的声音干涩得像在嚼沙子。
中臣御食子闭了闭眼,痛苦地答道: